在韓國西海岸的忠清南道，一片曾向大海索要的土地，在四十年后正被緩緩歸還。這不僅是地理景觀的逆轉，更是一場深刻的環境反思與治理實踐，其核心直指一個困擾韓國已久的難題——水污染。
雄心與代價：圍海造田的時代
上世紀七八十年代，在糧食自給與經濟發展的雙重驅動下，韓國掀起了大規模圍海造田的熱潮。忠清南道沿岸的淺海區域被堤壩分割、填平，轉變為廣闊的農田和鹽田。這一工程短期內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效益，卻悄然埋下了生態禍根。自然的海岸濕地——這個天然的“腎臟”系統被破壞，其凈化陸源污染、調節水循環、滋養生物多樣性的功能驟然喪失。與此沿岸工農業的快速發展，使得大量未經充分處理的廢水、農業面源污染直排入海，內海流域水體的交換與自凈能力因圍墾而大大削弱，導致水質急劇惡化，赤潮頻發，漁業資源枯竭。
治理困境：水污染的復雜癥結
忠清南道的水污染問題，是圍海工程引發的生態失衡與工業化進程污染的疊加結果，治理異常艱難。污染源復雜，涉及工業排放、生活污水、農業化肥與養殖廢水，需多部門協同管控。被割裂的水系流動性差，污染物易沉積累積，傳統治理方法效果有限。長期的污染導致底泥富含重金屬等有害物質，形成持續的內源污染。這使得該區域的水質改善進展緩慢，成為韓國水環境治理的一塊“硬骨頭”。
戰略轉折：推還田于海的生態智慧
面對治理僵局，韓國政府與環保部門終于做出了歷史性的戰略轉向：拆堤還海，實施“還田于海”計劃。在忠清南道，這意味著逐步拆除部分圍海堤壩，讓海水重新淹沒曾經的農田，恢復原有的灘涂和濕地生態系統。
這一舉措的智慧在于：
- 恢復自然凈化功能：重建的濕地能有效吸附、降解氮、磷等污染物，成為成本低廉、持續運行的天然污水處理廠。
- 重建生態平衡：為魚類、貝類及候鳥提供棲息地與覓食場，重新激活海洋生物鏈，提升生物多樣性。
- 增強水體交換：打破人工堤壩的束縛，促進海水的自由交換與循環，從根本上改善水域環境容量與水質。
- 應對氣候變化：健康的濱海濕地是重要的碳匯，并能緩沖風暴潮等海洋災害。
啟示與未來：漫長的修復之路
忠清南道“還田于海”的實踐，是韓國為昔日發展模式支付的“生態修復學費”，也提供了寶貴啟示：對待自然生態系統，尊重與順應遠勝于粗暴的征服與改造。真正的治理需從源頭控制與生態修復雙管齊下。
修復被破壞的環境遠難于最初的破壞。堤壩易拆，但完全恢復生態系統的完整性與服務功能需要數十年甚至更久。它要求持續的投入、科學的監測以及區域發展的全新規劃。忠清南道的轉變，標志著從追求短期經濟收益到謀求長期可持續發展范式的深刻變革。這條“還田于海”的治水路，不僅是為了清潔的水體，更是為了重建人與海洋和諧共生的未來。對于同樣面臨復雜水污染挑戰的許多地區而言，這是一面值得深思的鏡子。
